第 16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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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6 章
幼童眉眼精致，額心點綴著一顆美人痣，宛若觀音座下的小童子。看面相似是大戶人家的小少爺，只是身上的料子，委實粗糙了些，瞧著手腕都被磨出了紅痕。
幼童神情有些木訥，怔怔地站在原處，視線卻一刻也不曾離開林清和手上的糕點。
林清和心中一軟，向著對面招手。幼童見了他的動作，不經意地往前走了幾步。行至途中，似乎又覺得不妥，停下了腳步，臉上滿是猶豫和掙紮。
林清和歪著腦袋，略等了會，見孩童依然停滯不前，這才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，走到他跟前。
幼童見到有人靠近，神情緊張，眼中流露出驚恐之色。林清和見狀，立刻柔聲安撫道：“別怕，我不是壞人。小家夥，你是誰家的孩子？你家大人呢？”
幼童臉色慘白，閉口不言。
林清和見自己嚇到了他，心中懊惱：“抱歉，叔、咳咳，哥哥不是有意嚇你的。你——想吃這塊棗糕麽？”
他將手中剩下半塊點心遞過去，幼童遲疑片刻，終是禁不住伸出手，接過糕點便塞進嘴裏，等不及細嚼便吞了下去。
林清和嚇了一跳，連忙輕拍幼童胸口，繼而拿出竹罐，餵他喝了點水。末了，又扯過棉布，輕輕擦拭幼童嘴角。
幼童頗為驚異地看著他的手，下意識地將臉送入林清和手心。如同剛出殼的小蝸牛，試探地伸出稚嫩的觸角，顫巍巍地蹭了蹭。
似是重新體會到了方才的溫暖，幼童滿足地閉上眼睛。
林清和仿佛受到會心一擊。
這也太、太可愛了叭!
他牽著孩子來到攤子前，餵他吃下最後一塊點心，然後蹲下身，輕聲詢問道：“寶寶，你還記得自己的家在哪裏嗎？”
幼童不知是未聽懂，還是不記得了，只眼巴巴地看著他不做聲。
約莫是害羞，不敢同生人攀談。林清和暗暗猜測，沒有繼續追問。他俯下身，叮囑幼童站在一旁稍候，他要收拾一下攤子。
正要轉身，衣角卻被攥住了。林清和回頭，便看見小家夥一臉緊張，似乎怕他離開，眼神透著一股執拗。
林清和見他不安，低頭溫聲安慰道：“寶寶，哥哥要收攤回家了。等哥哥收拾好了，待會送你回家好不好？”
似乎聽懂了“回家”二字，幼童眨了眨眼，緩緩放開了手。
林清和摸了摸小家夥的發心，笑著誇獎道：“寶寶真乖！”
幼童呆呆地觸碰被輕撫的頭頂，臉上不自覺地露出軟乎乎的笑容。
等林清和收好了攤子，牽著幼童的小手，領他往縣衙的方向走去。小小孩童，走不了幾步便有些喘氣，步伐也逐漸變小，卻不曾出口喊累。
林清和見狀，俯下身，一手摟住幼童腿彎，另一手托住後背，一把將其抱了起來。
幼童似乎被嚇到，眼睛登時睜得極圓，兩手緊緊攀附著林清和的脖頸。
林清和沖他安撫得笑了笑，“別怕，哥哥現下帶你去找家人。”聽到這話，幼童攥著的手更緊了。漸漸地，他將頭倚靠在林清和的肩膀上。
輕輕淺淺的呼吸打在耳畔，令林清和的心也為之一靜。
因為抱著個孩子，一路走走停停，等抵達縣衙時，已過了兩刻鐘。
看守的衙役聽他說撿到一個孩子，頓時不敢馬虎，趕緊去找了當值的方捕頭。
方捕頭得知手下來意，頓時嫌棄地擺手道：“滾滾滾，屁大點事都來找我。讓他將孩子放下，走人，再去張貼告示尋人，流程還需老子教你嗎？”
衙役面色為難，硬著頭皮勸道：“頭，您去看看吧。屬下看那孩子面相不簡單，興許是大戶人家的小少爺，這要是幫著找回去了，可是大功一件啊！”
方捕頭聞言，意味不明地睨著他：“你小子什麽心思，別以為我看不出來。那王松不就是跟著貴人立了一功，眼下正得縣太爺垂青麽。怎麽，連你也想棄暗投明？”
衙役面色一變，焦急地辯駁道：“頭兒，屬下哪敢啊。我這差事，全是仰仗您才有的，您在我心裏，說是半個師父也不為過。我要是……”
方捕頭不耐煩地打斷他：“行了行了，羅裏吧嗦的，車軲轆話來回說，聽都聽煩了。”
似是受不住念叨，方捕頭煩躁地摔了簾子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近期事情總是不順，方捕頭心頭總縈繞著一股不安。之前任務莫名失敗了不說，上次剿匪又被王松搶了先，導致他錯過結交貴人的機會，上頭對他已經很不滿了。
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，方林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撞了邪。
等這次過後，定要找個寺廟燒香拜佛，好去去身上的晦氣。方林百無聊賴地想到。
等等？那個孩子怎麽會在這？
林清和轉身，便看見走出來的差役，面色陰晴不定，看著幼童的視線像是要吃人一般。
他皺了皺眉，將幼童往身後藏了藏。孩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，身體微微顫抖起來。
林清和索性又將他抱入懷中，隔離這股莫名的視線。
方林驟然回神，這才察覺到，還有他人在場。他收起了臉上的驚怒，轉而打量起林清和，眼神露骨，不含一絲感情。
“哥兒？竟還是一大一小兩個哥兒？”他的聲音有些古怪，“哥兒”二字咬的極重。
林清和心中反感，臉上卻沒顯露。這個世道，對哥兒並不友好。這一點，他是從哥兒婚嫁律法，以及蔣家、王老漢等人對待他的態度中，得以窺見一二。具體原因未知，不過也能猜到一些，無非是哥兒生育率比不上女子，力氣又遠不如男子，於是便造就了如今這等尷尬境地。
這是屬於整個時代的偏見與不公，他暫且無力抗衡，爭辯更是無用，倒不如先解決眼前的事情。
林清和並未接這話，而是將方才的說辭覆述了一遍。
方林心情回春，因此不打算追究對方的怠慢。他面無表情地傾聽著，心中卻在思量，這少年姿色絕佳，若是能得手，上頭看在買一送一的份上，對他近期的失職興許能網開一面，從輕發落。
恰在此時，衙役終於趕來了，他跑得氣喘籲籲，“頭兒，你跑那麽快作甚？屬下都快跟不上了，哦對了，這位小哥兒……”
唉，有這麽個木楞子在，暫時是無法得逞了，否則定會打草驚蛇。方林沒好氣地白了衙役一眼，無奈放棄心中所想。
衙役倏地住口，心知自己的嘮叨又惹得頭兒不快了。
林清和無法探聽他人心聲，但是他卻敏銳地察覺到，這位方捕頭，對他和幼童，似乎揣著某種不懷好意的心思。
對幼童接下來的處置，林清和忍不住心生擔憂。
“行了，事情我已經了解了，”方林又瞪了眼手下，繼而對林清和頤指氣使道，“把孩子放下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清和不計較對方態度惡劣，他只是擔心，將孩子放在縣衙是否安全。他可沒忘，方才這人充滿惡意的視線。
他遲疑地問出聲：“那這孩子，要一直等在縣衙，直到家人來尋麽？”
他未曾看見，身邊的幼童聽見這話，面色一白。
衙役倒是看見了，他年紀不大，心性也單純，不由得生出些憐憫，便安慰了一句：“稍後我們會張貼告示，替孩子尋找家人的，你們就放心吧。”
林清和扯出一抹笑意，追問道：“那縣衙可有安置他的地方？畢竟他是一個小哥兒，年紀又小，若是不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便被方捕頭粗暴地打斷了：“你一個小哥兒，哪來那麽多廢話！留下孩子和住址，快滾，縣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！”
林清和見他們如此敷衍，更不放心了。可是再不放心又能如何，他總不能將別人的孩子帶回家吧？
他無視了方捕頭厭惡的神情，同那位和善的衙役仔細叮囑起來。他已經發現，這個孩子一直不曾開口說話，反應也沒有正常孩童的靈動，身體或心理方面可能異於常人。因此在同他說話時，須得格外耐心。
臨出門時，林清和鬼使神差地，回頭看了一眼，只一眼，便叫他再也邁不動離去的步伐。
幼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，仿佛同世界分隔開來。蝸牛崽崽剛生出的觸角，好似被折斷一般，軟軟地耷拉在地，渾身散發著一股絕望的氣息。
最叫人揪心的是眼神，裏面盛滿了惶恐與哀求。分明無淚，卻讓林清和聽見了壓抑的啜泣。
林清和有些恍惚，眼前的孩子，似乎同當年那個站在孤兒院門口的小小身影，重疊了。
剎那間，他感到難以言喻的苦澀與心酸。林清和毅然轉身，朝著眼睛驟然發亮的孩童奔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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幼童眉眼精致，額心點綴著一顆美人痣，宛若觀音座下的小童子。看面相似是大戶人家的小少爺，只是身上的料子，委實粗糙了些，瞧著手腕都被磨出了紅痕。
幼童神情有些木訥，怔怔地站在原處，視線卻一刻也不曾離開林清和手上的糕點。
林清和心中一軟，向著對面招手。幼童見了他的動作，不經意地往前走了幾步。行至途中，似乎又覺得不妥，停下了腳步，臉上滿是猶豫和掙紮。
林清和歪著腦袋，略等了會，見孩童依然停滯不前，這才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，走到他跟前。
幼童見到有人靠近，神情緊張，眼中流露出驚恐之色。林清和見狀，立刻柔聲安撫道：“別怕，我不是壞人。小家夥，你是誰家的孩子？你家大人呢？”
幼童臉色慘白，閉口不言。
林清和見自己嚇到了他，心中懊惱：“抱歉，叔、咳咳，哥哥不是有意嚇你的。你——想吃這塊棗糕麽？”
他將手中剩下半塊點心遞過去，幼童遲疑片刻，終是禁不住伸出手，接過糕點便塞進嘴裏，等不及細嚼便吞了下去。
林清和嚇了一跳，連忙輕拍幼童胸口，繼而拿出竹罐，餵他喝了點水。末了，又扯過棉布，輕輕擦拭幼童嘴角。
幼童頗為驚異地看著他的手，下意識地將臉送入林清和手心。如同剛出殼的小蝸牛，試探地伸出稚嫩的觸角，顫巍巍地蹭了蹭。
似是重新體會到了方才的溫暖，幼童滿足地閉上眼睛。
林清和仿佛受到會心一擊。
這也太、太可愛了叭!
他牽著孩子來到攤子前，餵他吃下最後一塊點心，然後蹲下身，輕聲詢問道：“寶寶，你還記得自己的家在哪裏嗎？”
幼童不知是未聽懂，還是不記得了，只眼巴巴地看著他不做聲。
約莫是害羞，不敢同生人攀談。林清和暗暗猜測，沒有繼續追問。他俯下身，叮囑幼童站在一旁稍候，他要收拾一下攤子。
正要轉身，衣角卻被攥住了。林清和回頭，便看見小家夥一臉緊張，似乎怕他離開，眼神透著一股執拗。
林清和見他不安，低頭溫聲安慰道：“寶寶，哥哥要收攤回家了。等哥哥收拾好了，待會送你回家好不好？”
似乎聽懂了“回家”二字，幼童眨了眨眼，緩緩放開了手。
林清和摸了摸小家夥的發心，笑著誇獎道：“寶寶真乖！”
幼童呆呆地觸碰被輕撫的頭頂，臉上不自覺地露出軟乎乎的笑容。
等林清和收好了攤子，牽著幼童的小手，領他往縣衙的方向走去。小小孩童，走不了幾步便有些喘氣，步伐也逐漸變小，卻不曾出口喊累。
林清和見狀，俯下身，一手摟住幼童腿彎，另一手托住後背，一把將其抱了起來。
幼童似乎被嚇到，眼睛登時睜得極圓，兩手緊緊攀附著林清和的脖頸。
林清和沖他安撫得笑了笑，“別怕，哥哥現下帶你去找家人。”聽到這話，幼童攥著的手更緊了。漸漸地，他將頭倚靠在林清和的肩膀上。
輕輕淺淺的呼吸打在耳畔，令林清和的心也為之一靜。
因為抱著個孩子，一路走走停停，等抵達縣衙時，已過了兩刻鐘。
看守的衙役聽他說撿到一個孩子，頓時不敢馬虎，趕緊去找了當值的方捕頭。
方捕頭得知手下來意，頓時嫌棄地擺手道：“滾滾滾，屁大點事都來找我。讓他將孩子放下，走人，再去張貼告示尋人，流程還需老子教你嗎？”
衙役面色為難，硬著頭皮勸道：“頭，您去看看吧。屬下看那孩子面相不簡單，興許是大戶人家的小少爺，這要是幫著找回去了，可是大功一件啊！”
方捕頭聞言，意味不明地睨著他：“你小子什麽心思，別以為我看不出來。那王松不就是跟著貴人立了一功，眼下正得縣太爺垂青麽。怎麽，連你也想棄暗投明？”
衙役面色一變，焦急地辯駁道：“頭兒，屬下哪敢啊。我這差事，全是仰仗您才有的，您在我心裏，說是半個師父也不為過。我要是……”
方捕頭不耐煩地打斷他：“行了行了，羅裏吧嗦的，車軲轆話來回說，聽都聽煩了。”
似是受不住念叨，方捕頭煩躁地摔了簾子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近期事情總是不順，方捕頭心頭總縈繞著一股不安。之前任務莫名失敗了不說，上次剿匪又被王松搶了先，導致他錯過結交貴人的機會，上頭對他已經很不滿了。
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，方林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撞了邪。
等這次過後，定要找個寺廟燒香拜佛，好去去身上的晦氣。方林百無聊賴地想到。
等等？那個孩子怎麽會在這？
林清和轉身，便看見走出來的差役，面色陰晴不定，看著幼童的視線像是要吃人一般。
他皺了皺眉，將幼童往身後藏了藏。孩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，身體微微顫抖起來。
林清和索性又將他抱入懷中，隔離這股莫名的視線。
方林驟然回神，這才察覺到，還有他人在場。他收起了臉上的驚怒，轉而打量起林清和，眼神露骨，不含一絲感情。
“哥兒？竟還是一大一小兩個哥兒？”他的聲音有些古怪，“哥兒”二字咬的極重。
林清和心中反感，臉上卻沒顯露。這個世道，對哥兒並不友好。這一點，他是從哥兒婚嫁律法，以及蔣家、王老漢等人對待他的態度中，得以窺見一二。具體原因未知，不過也能猜到一些，無非是哥兒生育率比不上女子，力氣又遠不如男子，於是便造就了如今這等尷尬境地。
這是屬於整個時代的偏見與不公，他暫且無力抗衡，爭辯更是無用，倒不如先解決眼前的事情。
林清和並未接這話，而是將方才的說辭覆述了一遍。
方林心情回春，因此不打算追究對方的怠慢。他面無表情地傾聽著，心中卻在思量，這少年姿色絕佳，若是能得手，上頭看在買一送一的份上，對他近期的失職興許能網開一面，從輕發落。
恰在此時，衙役終於趕來了，他跑得氣喘籲籲，“頭兒，你跑那麽快作甚？屬下都快跟不上了，哦對了，這位小哥兒……”
唉，有這麽個木楞子在，暫時是無法得逞了，否則定會打草驚蛇。方林沒好氣地白了衙役一眼，無奈放棄心中所想。
衙役倏地住口，心知自己的嘮叨又惹得頭兒不快了。
林清和無法探聽他人心聲，但是他卻敏銳地察覺到，這位方捕頭，對他和幼童，似乎揣著某種不懷好意的心思。
對幼童接下來的處置，林清和忍不住心生擔憂。
“行了，事情我已經了解了，”方林又瞪了眼手下，繼而對林清和頤指氣使道，“把孩子放下，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清和不計較對方態度惡劣，他只是擔心，將孩子放在縣衙是否安全。他可沒忘，方才這人充滿惡意的視線。
他遲疑地問出聲：“那這孩子，要一直等在縣衙，直到家人來尋麽？”
他未曾看見，身邊的幼童聽見這話，面色一白。
衙役倒是看見了，他年紀不大，心性也單純，不由得生出些憐憫，便安慰了一句：“稍後我們會張貼告示，替孩子尋找家人的，你們就放心吧。”
林清和扯出一抹笑意，追問道：“那縣衙可有安置他的地方？畢竟他是一個小哥兒，年紀又小，若是不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便被方捕頭粗暴地打斷了：“你一個小哥兒，哪來那麽多廢話！留下孩子和住址，快滾，縣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！”
林清和見他們如此敷衍，更不放心了。可是再不放心又能如何，他總不能將別人的孩子帶回家吧？
他無視了方捕頭厭惡的神情，同那位和善的衙役仔細叮囑起來。他已經發現，這個孩子一直不曾開口說話，反應也沒有正常孩童的靈動，身體或心理方面可能異於常人。因此在同他說話時，須得格外耐心。
臨出門時，林清和鬼使神差地，回頭看了一眼，只一眼，便叫他再也邁不動離去的步伐。
幼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，仿佛同世界分隔開來。蝸牛崽崽剛生出的觸角，好似被折斷一般，軟軟地耷拉在地，渾身散發著一股絕望的氣息。
最叫人揪心的是眼神，裏面盛滿了惶恐與哀求。分明無淚，卻讓林清和聽見了壓抑的啜泣。
林清和有些恍惚，眼前的孩子，似乎同當年那個站在孤兒院門口的小小身影，重疊了。
剎那間，他感到難以言喻的苦澀與心酸。林清和毅然轉身，朝著眼睛驟然發亮的孩童奔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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